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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复书简 DAY4胡晴舫 ╳ 童伟格:善良的群众,媚俗的

作者: 2020-07-09 浏览: 268 次

往复书简 DAY4胡晴舫 ╳ 童伟格:善良的群众,媚俗的

晴舫早安

谢谢你的祝福,我的感冒消失了。你的记忆无误喔,我们只见过一面,是两年前,在香港文学季的座谈场合上。同时见面的,还有香港作家邓小桦和李智良。对了,前信提到的,我的唯一一次纽约行,就是和智良同去的。那是2013年(恰巧,就是《群岛》叙事开始的时间基準点),IWP活动的尾声,大家被送到纽约,然后就从那里,飞回各自来处。在纽约,那几日的别前无事、闲来漫走,现在想来,从容得有点不太真实。当然,原因之一,是因彼时我们都尚未见历,将有那幺多事件接踵而来,在香港与台湾,在过去的这六年当中。

我前信提及「成为自己」这个主题,有个原因,是想联繫《群岛》所述。容我做重组式引用:在小说里,林莉莲「人生的困惑来自她想要成就一个『自己』。她没想到她需要不需要一整个台湾,她只关心她自己,那是一种活在太平盛世的特权。」以及,「然而,太平盛世心态的莉莲之所以讨厌淑媚,恐怕并不仅仅因为淑媚是情敌,成天将政治正确当作一种高贵的性魅力来卖弄,而是因为她认得出淑媚跟她一样是个假货。」

简单说:对莉莲而言,「我」知道自己并不为真,却正是因此,「我」,也格外知道什幺与「我」同为赝假,并憎恶之(或憎恶着两者)。这使我读来悲伤。

因为你为《群岛》里的叙事者「我」,设计了重层架构,所以,读者事实上无法明白分别,上述引用的,僭越角色内心的观测意见,究竟,是拥有那内心的特定角色的,还是负担小说叙事的角色阿荣的,或者,毋宁正是小说作者自己的。这个设计,使我想到昆德拉的小说(我们的重叠书单之一)。有趣的是,上述引文再过几页,《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部小说,就被明确点出:《群岛》里,关于「淑媚想要属于一个伟大东西」的个人渴望,以及社群媒体在当代,为集体所创造的「伟大的弔诡」(既开放话语权给大众,又剥削大众为造神之砖),类此种种叙议,我们可知,是对昆德拉「媚俗」论述的延伸讨论。

昆德拉「媚俗」论述的语境,主要涵摄极权政体分析:权力所强烈诱发的抒情修辞,和它所规训予「人民」的表态政治。《群岛》的延伸化用,则突出了社群媒体的实质闭锁状态:它事实上,不会将我们,开放向陌异远方,反而,仅将一切,都充填为我们即刻而碎裂的近景;让我们用无数的他者,来「温暖我们自己那冷得发抖的生命」。

不过当然,一方面,当《群岛》所专注的议题,是集体心理与行为模式,一如我此前曾提到的《在一起孤独》一书时,它也就难免,会有一个与《在一起孤独》相似的盲区。如我们所知:《在一起孤独》事实上,轻估了当人们运用社群媒体科技,而将群众「再部落化」时,所创造的介入社会现场的强力动能。具体例证,我们都熟悉:2010,突尼西亚;六年以来直至当下此刻,台湾,以及香港。

于是,另一个我自己觉得有趣(但其实会有点大而无当)的问题来了:当《群岛》叙及,「虽然网路改变了社会的知识结构,拓展了资讯传递的宽度与速度,但人性依旧如故」之时,我在想,如果实质未明的所谓「人性」,总是反映在社会具体运作方式上,那幺,当社群媒体科技正在改变社会运作方式会否它事实上也正以活络的粒子碰撞一点一点重塑了(或重新勾勒出)从不恆定的所谓「人性」呢?

另一方面,当《群岛》关注于集体的闭锁性时,我猜想,你的作品也就複现了自己的特定语境:最扼要说,如你的作品《第三人》所点明的「岛屿」、「世代」,「资讯」及「现代人」等主题。「第三人」,或《群岛》里演化发展的「第三人称」这概念。

我盼望下封信来得及,向你说明这概念给我的启发。

敬祝      地铁乾燥

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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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格

你的感冒好了,我人也清醒不少。今晨坐在户外阳光下,称不上精神奕奕,至少神智清醒地回信给你。

请容我回去探讨「媚俗」的概念。我个人一直认为,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关于媚俗的讨论有两个部分,一是极权体制要求个人政治表态的抒情修辞,第二部分在萨宾娜到了日内瓦之后,她的西方情人弗兰茨即使在非极权环境下, 全心全意迎合西方自由主义阵营的主流论述,他对萨宾娜的爱很大部分来自他欣赏自己拥有一名从极权体制逃往自由世界的美丽情妇这个事实。

「媚俗」出自于德文,主要因为十九世纪末欧洲中产阶级兴盛、机械大量生产技术完善,因而出现了一大批一大批取悦最大宗消费者品味的廉价艺术品,好让人们买回去填补他们刚刚装潢好的中产客厅,这类艺术品不讲究美学革新,不需要思想刺点,只追求立即的煽情效果,人们第一眼就会心一笑、情绪波动,就像我们台湾社会现在最爱的「感动」,只要感动人心,一定是好作品,而且这种感动必要立刻发生,催泪不能等,因此追求媚俗的艺术品难免俗滥,不真。所以,媚俗其实就是有意识地取悦最大数量的群众操纵他们使他们献出他们的认同因而得到他们的政治忠诚或金钱贡献或情感依赖与其仅仅说「媚俗」是极权社会为了控制群众的抒情式修辞不如说任何个体出自于自私自保想要在各种社会制度中得到最大利益时都可能媚俗。所以,对我而言,米兰昆德拉的思辨并没有放过收容他的西方,他一视同仁,冷酷无情地标出西方自由主义阵营自身的盲点,即便你自认是道德正确的一方你依然可能会为了争取群众的爱戴或革命同志的情谊而拼命往周围大量挥洒媚俗的香水。我总是猜想,这是为何昆德拉得不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原因。但,请原谅米兰昆德拉这类经过共产极权体制的作家,会强烈怀疑就算动机再高贵的「部落」(上世纪叫「革命阵营」)都有危险落入专权的陷阱,他们比谁都更明白,共产革命恐怕是人类近代史上一次号召最多人类高尚情操投入的一场世界级集体革命,结果只是无意义毁灭了难以计数好几代人的个人生命。

我的看法一直是极权会出现,因为大部分人们(至少一开始)默默支持——对政权来说,默许就是支持——他们出自各种私人原因选择不反抗,可能出自害怕但也可能许多人其实是制度受益者因此他们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倒不至于需要激烈反抗直到有一天终于所有人都受不了了就会从巴黎徒步走去凡尔赛宫从空调购物商城走上高温烈阳的街头依循我对媚俗的理解极权可以是来自政治也能来自市场——市场当然是某种极权主义。人情网路如此密织的台湾民主社会里,每一个人无时无刻被迫表态的压力未见得来自政权,很多时候,恐怕是各式各类的「权力」主体,譬如粉丝,譬如群众,譬如管理阶层,因此在善良的社运场子上,我依然会看见米兰昆德拉站在人群中不吭一声,用粉笔在地上为我画出媚俗的影子。这可能也是写作者的宿命什幺边都不靠

这也是我个人感觉比较亲近香港的群众运动,而不是台湾的。因为香港的群众运动没有所谓的大台,没有真正的领袖,每个人都是不知道在什幺时间点自觉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定,出了门,加入游行,而城市街道呈开放式,因此每个人的来去可能是任何一个街口,潇洒而自由,同时凝聚力不可思议地强大,因为没有人是为了谁而上街却是为了自己

我话多了。很想 cue 智良写一封。

祝     好

晴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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